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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-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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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不是在空口找事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北落门。

    拉水车的汉子恰好与两位从北面走来的小官人打了个照面。

    汉子手一抖,水车便措不及防地翻了个身。水车上只装载着一桶水,木桶笨拙地翻转,清水哗哗啦啦地流下来,沥湿地面。

    车夫倍感惶恐,顶着两道试探审慎的目光,颤颤巍巍地搬起水桶,放在水车上,旋即虾腰作揖,向两位官人问好。

    “老伯不要担心,会有宫婢来把这里打扫干净。”其中一人开口。

    听及他这道安慰话,汉子不迭作揖,推着水车走远。

    背后衣襟被汗黏住,湿哒哒地贴在身上,汉子双腿剪得比绣娘的手还快,生怕慢一瞬,就会被这深不见底的禁中给吃了。

    这滩浄泚的水,泼出去后,再不似从前纯粹的模样。它阗噎着几株摇曳的西府海棠,将灿灿的红日拥在中间。它是无私的明镜,什么风景都往里面装。

    卓旸乜见蔡逯看着那滩水愣神,劝道:“你是在想官家方才说的事么?你我不是朝臣,变法之事纷繁复杂,就像这滩水一般,瞧着清澈,实则各种腌臜事都隐藏其中。切记不要剑走偏锋,若非走到绝境,千万不能与丁伯宏那帮人有交往。”

    卓旸整整袖口,又道:“眼下时机尚未成熟,你我只能蛰伏于公主府,一面服侍公主,叫她卸下防备;一面背后推波助澜,引出那位刺头。”

    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,却见蔡逯像半个词句都没听进去般,依旧站在那处岿然不动。

    卓旸摇摇头,“走罢,这处不宜久留。”

    说着就朝蔡逯走去。然而刚走两步,脚便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走近才知,蔡逯到底在看什么。

    那滩平平无奇的水波里,渐渐倒映出金车驶来的景象。

    车帘乍然被风一掀,易灵愫红肿的眼便跃进蔡逯眼眸中。

    “欸,蔡先生,卓先生,你俩怎么才出来?”易灵愫赶忙搵帕擦擦眼,眼珠提溜转,就是不看金车旁站着的二人,生怕自己狼狈的姿态被窥见。

    话落,又觉着说得不妥,忙改口道:“既然遇见了,那就都上车来罢。要变天了,咱们赶紧回府。”

    闻言,卓旸仰头往天上觑了觑。

    先前还是霞光满天,不过多说几句话的功夫,这晌已是乌云翻腾,风催树摇。

    可他仍开口说不必,“我们是骑马来的,马还在东华门外栓着,何况与您同坐不合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不合规矩的事,做的还少么?”易灵愫发问道。

    这话把卓旸噎得半死,眼睁睁看着蔡逯上了金车,末了还遭易灵愫数落一句,“规矩规矩,你们都拿规矩来压我。”

    待蔡逯坐稳后,易灵愫抱怨地剜卓旸一眼,又飞快地把车帘拉下。

    “卓先生,既然你不愿上来,那我也不做强迫。东华门外那两匹马,你自个儿牵来罢。记得牵得快些,不然等会儿下暴雨,你就要被淋成落汤鸡喽。”

    车帘掩着,偏偏卓旸能想象出易灵愫幸灾乐祸的鬼灵精模样。

    已而,已而。

    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。要说什么,做什么,随他们去罢。

    可再一眨眼,金车竟驶出百步远,车轮快速滚动着,生怕被他追上似的。

    “嗳,你俩没良心的可赶紧凑成一对罢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金车不算宽敞,如今两人挤在这湫窄一方,但凡遇上个路坎,衣衫便会缠在一起,指不准还会出什么洋相。

    金车辘辘,易灵愫时而栽向蔡逯,时而栽向硌身的车框。

    她被贤妃数落了几个时辰,哭得头疼鼻塞,竟还能闻见那股好闻的草药气。明明才在这道气息旁待了小半月,可却像依偎多年一般。

    渐渐有些困倦,比起欹着支棱的车框,她还是偏爱贴近蔡逯那里。

    易灵愫不动声色地挪动身子,借着车马的力,往蔡逯身边倾斜。

    “困了么?困了就睡罢。”蔡逯敛眸,将她的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他的话语放得轻缓,几欲要被车外的妖风吞没。可却一字一句地刻在易灵愫心口上,叫她听得再清楚不过。

    “不是困,就是心里闷闷的,难受。”

    易灵愫忆起上晌,生火的事被一本簿子掩住。那本小簿子,详细记着自个儿三月以来的行踪。贤妃说,这是禅婆子记下的。

    说放手的是贤妃,做各种监视的也是贤妃。

    易灵愫心累得紧,她搞不清楚贤妃哪句话是真的,哪句话是假的。

    贤妃嫌她与世家女走得太近,要她日后另择好友,远离施家与荣家。这两家都是跟随变法的,走得近,恐惹是非。

    易灵愫觉得可悲。娘子家出嫁从夫,也只有在闺中密友面前,才能做回潇洒自在的自己

    可她为数不多的自由,都被贤妃给褫夺得干净。

    然而在蔡逯面前,她还得保留几分娘子家的体面。闺中之事,不便对他一男郎细说。

    于是开口说起生火的事。

    “霁椿?先前我看过府里的人口簿,分明没有这个人。”

    蔡逯回想着那簿上的字,的确没有出现过“霁椿”。

    易灵愫眉梢一挑,附和道:“是也,甚是怪哉!”

    真该把蔡逯带到贤妃面前,让她看看,纵是机敏如蔡逯,也不记得有霁椿这个人。这能反将贤妃一次,还能少挨一通责骂。

    蔡逯又问:“这位女使现今在哪里?是在贤妃那身边,还是回了公主府,或是跑到了外面?”

    易灵愫一愣,她倒没想到这层,羞赧地低下头,“我没有问。”

    蔡逯察觉事有隐情,决心要把这事查清。但眼下显然不能再把这严肃话头延续下去。

    “公主留那一把火,是用来给麦婆子煎药的。常有发热染寒魂飞望乡台的人,这不是小病,公主是救了婆子一命。实是贤妃娘子太过苛刻。”

    听到有人夸赞她的功劳,还替她打抱不平,易灵愫立即笑弯了眼。

    她轻轻起身,想坐到蔡逯斜对面,赞他真有眼光。

    哪想金车刚碾过一道坎,她脚边垂落的衫子与蔡逯的衣袍倏然勾缠在一起,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往蔡逯那处砸过去。

    “哎唷!”昨晚易灵愫睡得不甚踏实。

    清早女使推门进来,瞧见她手拽软枕,双腿剪着被衾。几缕发丝杂乱贴在脸颊,脸蛋红扑扑的,像糯糯的糍粑。

    侧犯挑杆支起雕窗,旖旎光景跃进罅隙里,烫金光影洒遍半面床榻。

    尾犯俯身,悄摸挚下易灵愫那胡乱蹦跶的发丝,哄着,“公主,该起床梳洗了。”

    尾犯的嗓音本就软得腻歪,这遭又刻意放轻许多,轻飘飘的声音荡在易灵愫耳边,她只当是杂言杂语。

    “休沐的时候不用去禁中请安,且容我多睡一炷香。”

    侧犯嗳了声,说不好,不好。

    一面卷起床幔,“公主睡得沉,怕是把今日的事都忘了个干净。方才蔡先生来过,说上晌卓先生要来。明日是大寒食,要禁火,读书不便。蔡先生的意思,是等清明一过,公主就得上晨读与晚习。”

    听及蔡逯的名讳,易灵愫悠悠转醒。她睡眼惺忪地往身侧乜一圈,见衣裳就快要贴在自个儿脸上,忙坐起身来任人伺候。

    “蔡先生应当不生我的气了罢。我可是与他握手言和过的呀。”

    两位女使默契对视,心思不敢跟易灵愫透露出,只能心照不宣地开口:“先生是个好脾气的,公主无需担忧。”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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