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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0-1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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钦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,将最后一笔填补周全。大齐的祖宗爷们都高寿,是以皇帝常有,死皇帝的事儿可不常有。这等可遇不可求的殊荣,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,想挣上一挣?

    方妙意这会子还困得发懵,两汪眸子细长眯缝着,脑筋一时没转过弯来。

    听皇帝冷不丁冒出句“岳丈”,她傻愣愣地接茬道:

    “高大人?”

    她心里还直犯嘀咕,皇帝是真不待见嘉熙爷呀!高羡兰的老爹,就是个庸碌之辈,连大学士的衔儿都没捞着,竟也能去点主?

    陆观廷闻言,真是恨得直咬牙。

    合着自己费心巴力想哄她开心的话,在她耳里全都是放屁,他说城门楼子,她非扯胯骨轴子。论起打岔跑偏来,她可真是一把好手。

    皇帝瞪她一眼,没好气地掷下俩字儿:

    “你爹!”

    方妙意叫他唬得倒仰,心里还不禁委屈。平白无故的,怎么骂起人来了?

    待她在肚里把这话慢吞吞地滚了三滚,这才恍然大悟。皇帝口里喊的岳丈,敢情是自家老爹修国公呀!

    想通这一层,方妙意顿时面颊飞红,赶忙讨好似的捧住皇帝俊脸,“吧唧”一口亲上去,娇娇柔柔地贴补起万岁爷来。

    “陛下真好,臣妾替爹爹谢主隆恩啦。”

    说着,她眉头却又愁得蹙起来,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:

    “陛下此行出京,可千万要顾惜龙体,多穿两件毡里子褂。兆陵在山坳里,听说风大得能卷走牛马。您还要顶风冒雪走那么多里地,别只顾着体面,偏要死扛硬顶。”

    “这话臣妾回头也要嘱咐宝瑞,您若是半路上觉着风邪侵体,定要叫御医开几帖药,顺顺当当地服下去。倘若出去一趟,却冻出个好歹,臣妾可是不依的。”

    方妙意越说越心疼,只觉这送葬的差事太遭罪,生怕皇帝养尊处优的身子骨熬不住。

    等会儿去殡宫祭过三爵酒,皇帝便得率领文武百官,披麻戴孝地步行出京城。后妃们倒不必腿儿着去,只消乘上翠幄清油车,先行一步抵达兆陵外头搭好的芦殿里,恭候梓宫便是。

    陆观廷听她这般操心,顿觉自个儿是媳妇面前第一得意人,禁不住笑意横生:

    “走这么一段路值当什么?想当年去围场冬狩,那雪下得能没过胫骨,关外的白毛风更是比京里硬得多。可朕背着五石硬弓,单枪匹马杀进老林子里,就射杀了一只足有小山包那么大的黑罴。”

    方妙意听罢,却老大不客气地撇了撇嘴,嘀咕道:

    “您也不扒拉着指头算算,那都是嘉熙爷还在位时候的老皇历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会子您才多大?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大小伙子,血气方刚的。现下您都多大年纪了?那黑罴早都投胎了,您还在这儿吹牛呢。这人哪,不服老不行,您还是悠着点儿,少逞那些口舌之快罢。”

    陆观廷听得惊诧不已,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耳朵。

    他才二十出头,年轻得叫人羡慕,怎么到她嘴里,竟好像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似的?

    皇帝恼得直吸凉气,伸掌掐住她暄软的面颊,凶恶地揉了两把。待到过足手瘾,他仍忿忿道:

    “你不信朕能独自搏熊,是不是?等到明年八月,朕非得带着你们娘儿俩去东山围场里,好生顽一遭。到时候你给朕睁大眼睛瞧仔细了,看朕是怎么一箭双雕,给你打一对儿活蹦乱跳的雪狐狸做风领子。省得你成天到晚门缝里看人,净把朕瞧扁了。”

    方妙意忍不住抿着嘴儿直乐,不住笑话他“幼稚”。分明都是快当爹的人,竟还梗着脖子,逞起少年意气来了?

    陆观廷却不依不饶,下巴抵在她肩窝处,信誓旦旦地画起景儿来:

    “朕跟你说,东山围场里生着成片成片的青菀花,开得紫莹莹的,漂亮极了。赶上不下雨的大晴天,漫山遍野都是大马莲蝴蝶。到时候,记得叫宫女预备下一个结实网兜,你去了便只管捉个够。”

    方妙意一听这话,刚刚还明媚的笑脸瞬间就垮下来。

    人家去围场,哪怕不敢张弓搭箭去打虎猎熊,好歹也得放两条细犬,去逮几只山狸子、雪兔儿回来,充充门面罢?她倒好,跑到野物遍地的东山围场去,就为了举个破网兜子去扑蝴蝶?

    这要是传到外头,还不得叫人笑掉大牙?忒跌份儿了!皇帝就不能盼着她点儿好,指望她有些出息?

    陆观廷正眯眼畅言,忽觉脖领子一紧,勒得他险些乱了气息。

    垂眸一瞧,原来是那气不顺的小姑奶奶,正借着给他系貂裘带子的由头,故意使暗劲儿拽他。

    陆观廷也不恼,索性就反手撑在炕几上,颀长挺拔的身骨略略往后仰。

    哪怕被勒得实在没法子,他也只是低笑两声,仍旧配合地站在原地,任由她作威作福。

    第104章

    城南杨柳井胡同深处,一座齐整的三进四合院,正浸在黑魆魆的夜色里。门前挑着两盏惨惨的白纱灯笼,应着国丧景儿。

    “笃笃。”

    守夜的小厮听见叩门声,顿时满脸腻烦地从门缝里看出去,正待发作,却瞧清了来人相貌。

    这奴才赶忙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,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觍着脸开门恭维:

    “嗬唷,天老爷!竟是荣爷大驾,您吉祥!”

    荣葆将头上落满雪屑子的暖帽摘下,单手擎在胸前,眼皮子耷拉着问道:

    “干爹这会子歇下不曾?”

    小厮忙不迭摇头,又拿手比了个六,翘起来放在嘴边:

    “老爷才刚用过晚膳,这当口正歪在上房炕里,点火儿抽水烟呢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荣葆像是牙疼般“嘶”了一声,冷冰冰地斜睨过去。

    小厮猛地打个激灵,扬起手便在自个儿嘴巴子上轻扇一记,连声告饶:

    “瞧小的这张臭嘴,该死,该死!是青条,老爷正受用青条呢!”

    在宫里当过差的人,凡事都讲究图个口彩。“水烟”谐音“水淹”,是断不能提的败兴词儿,私底下都得改称“青条”。小厮缩缩脖子,暗骂这起子没根的东西,不论老的少的,成日里都忌讳这忌讳那。要他说,就是叫花子行大礼,穷讲究!

    只是这等话,他也只敢在肚肠里滚上一滚,面上依旧奴颜婢膝,猫腰给荣葆引路。

    见他改口,荣葆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,一手托着暖帽,另一手拎着捆扎好的点心纸盒。碎步颠儿着,踏上几层青石台阶。

    他并没直接进门,而是往房檐底下一跪。帽子稳稳当当搁在膝盖边,点心盒却还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随后,他便拿捏着温顺恭敬的调门儿,往门缝里送话:

    “干爹,儿子荣葆来给您老请安啦!”

    隔了一会儿,里头才懒洋洋地飞出一声拖着长腔的“进来罢”。

    荣葆赶忙站起身,将褂子上的浮雪抖落干净,这才掀开棉门帘,佝偻着腰身钻进上房。

    才刚踏进门槛子,便见他那退居荣养的干爹,前大内总管李九畴,正大喇喇地歪在热炕上。

    老太监身上披了件金钱暗纹的绸大褂,手里擎一把水烟袋,正咕噜噜地裹着烟嘴儿。火星子忽明忽暗,映着他那张褶皱横生的脸。

    荣葆低眉顺眼地凑上前,将点心盒恭恭敬敬奉到炕几上。

    他躬着腰脊,谄笑道:

    “眼瞅着年关将近,儿子特来给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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