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叙事吞没, 被钢铁般冰冷的人类文明遗忘, 消失在洪流里, 消失在无人回应的山谷深处。

    新世纪124年12月29日, 人工智能系统忒弥斯因某不明来源的网络攻击陷入瘫痪, 提坦市秩序霎然崩盘。无数赏金猎人、帮派混混、街头小子和流浪杀手趁机涌上街头, 四处劫掠,报复一贯骑在他们头顶的执行警/察或公司白领。

    蜗牛区爆发了数十年来最严重的一场大变乱:十三个帮派发动联合袭击,攻破蜗牛区境内所有达文公司企业、安保系统、警察局与信息站。局域网络亦被摧毁,叛乱者在蜗牛区与城市中心广场、自由之鹰区之间建立数段战略缓冲带, 试图阻挡三日后, 达文公司暴怒之下的激烈反攻。

    但在当时,这些事情阿尔文一概不知。

    他只感到痛苦——暴雨夜里,精神元腺体出现了强烈的应激反应。

    他与外来精神元腺体的融合其实并不稳定, 但本杰明急于推进研究进度, 一向通过注射/精神力药物的方式强行维持腺体稳态。隐患便早已埋下——阿尔文很容易受外在精神力干扰, 任何一点细微的波动都会让他疼痛异常。

    因此虽然贺逐山外露的精神力微不可察, 阿尔文却能在他尚未走近前便敏锐感知。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足以将他撕碎, 头痛欲裂。

    况且——他厌恶“变异”。

    本杰明通过控制脑皮层反射,把疼痛、血腥、戕害、令人反胃的画面及令人难忍的嘶嚎与“变异”连接在一起。他把这种潜意识灌输进阿尔文脑海, 于无形中控制、扭曲他的思想及感情。

    他让他厌恶“变异”, 厌恶“同胞”, 厌恶永无止尽的实验, 然后更厌恶自己。

    ——厌恶自己, 所以会死灰槁木地任本杰明掌控;不曾被爱,所以将罪责和错误都推向本我;他在梦魇中一遍遍徘徊踟蹰,在内心深处潜藏一个个残忍而暴戾的念头,那些黑暗随时会吞噬他,将他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野兽……

    本杰明刚好乐见于此。

    于是在那个暴雨夜中,阿尔文蜷缩着退向墙根角落,他像猎物躲避撕咬,躲避贺逐山的凝视。

    但片刻之后,那人还是跨过地上尸体向他走来,平静而坚定,阿尔文便颤抖得更加厉害。

    “别碰我。”他咬牙克制,在令人崩溃的剧痛中做出警告。

    但贺逐山恍若未闻,几不停步。

    阿尔文再无法压抑那种反射冲动,倏然暴起,拔出十字短剑,在混乱的深夜中遵循本能攻击对方。

    风狂雨厉,他什么也看不清,绝望又无助,只知道胡乱拼刺。但他太瘦弱,不是任何人的对手,甚至没发在贺逐山面前扛下三招,几乎眨眼须臾,就被对方狠狠一掼,毫不留情地压在墙上。

    那人扣紧他的脖颈,清冷眸光似剑,离得这么近,几乎鼻尖相贴,阿尔文觉得自己仿佛已被精神痛贯穿。

    他头晕眼花,却依旧执拗地挣扎起来试图呼吸。对方的手便缩得更紧,喉咙深处仿佛有火在燃烧。于是一种来势汹涌的委屈冲上心头,阿尔文忽然觉得自己可笑,他不再挣动,从嗓子里憋出几个模糊的音节:“你杀了我吧。”

    杀了我,终结我无望而黑暗的一生。

    那沙哑的轻喃带着哭腔,呜咽一般,仿佛小兽。施暴者漠然不语,手却略微一松。贺逐山不爱说话,但他冷淡的眼神比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更干脆、更利落。

    他平静地问:我为什么要杀你?

    阿尔文摇头:“你杀了我吧。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:“我求你杀了我。”

    绝望在小巷中回荡。

    对方微微眯眼,松开桎梏,任由他跌落泥水,然后转身走远,作战靴在积潭里踩出“啪哒”响动。

    于是阿尔文剧烈喘息时心想,他真残忍啊,视他的求死为徒劳。

    他背靠砖墙而坐,低头咳喷鲜血,不远处枪响警报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就在他浑身发烫地等死时,那人却走了回来。

    黑灰色的作战靴再次停在阿尔文眼前,“窸窣”声后,那件还沾染主人体温的外套落到身上。

    阿尔文愣了愣,惶然抬头。

    一辆跑车横冲直撞漂移过路口,明黄色远光灯撕裂黑暗。他便在这一闪而过的狂躁中望见了贺逐山的眼睛,在他的眼睛里望见自己。

    贺逐山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
    他在忽然看到十数年来从未看过的东西——

    我不会杀你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说。

    阿尔文在昏迷前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。

    其实他只小贺逐山不到三岁,身型却因长年累月遭本杰明囚养远比同龄人瘦弱。贺逐山一只手就能将他拎起,然后一揽一提,把他连人带外套地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——我不会杀你。

    他许诺道,“跟我走吗?”

    阿尔文再睁眼时,已然身处蜗牛区某间逼仄狭小的出租房内。

    这种出租房多半属于公司底层员工,他们在公司虚假的泡沫中迷失自我。房间原主不知去向,阿尔文猜想,他多半已在暴/乱中被帮派成员杀害。

    阿尔文睡得晕沉,一睁眼头重脚轻。他清醒片刻,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张蓬松柔软的羽绒被里。房间狭小,金属床紧挨那面唯一的大玻璃窗。他抬起手,借着倒映入户的城市夜火,瞧见右手手背上那因空气倒灌而高高鼓起的肿包已被仔细处理,青红未褪,有人替他贴上一枚小小的创可贴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摸向口袋——剑还在身上。

    门口忽传来“哐啷”声响,他立刻回头,贺逐山从淋浴间里走出,房间低矮,他又高瘦,便不慎撞歪了吊在天花板上的廉价电视。

    他发梢仍在滴水,身上带点热气,与阿尔文目光相撞,擦发的动作便微顿。

    他们在昏暗的夜色里沉沉对视,阿尔文下意识捏紧被子。

    贺逐山懒得和他废话,扭过头去,“簇”一声,划亮一根火柴。

    烟头窜出火光,柔亮他小半张脸。他两眼微垂,冷淡得生人勿近,又随手掐灭火,吞云吐雾,背对阿尔文走向厨房。

    说是厨房,其实只有一张短小的“L”字型灶台。他在灶台边暴躁地“丁零当啷”半天,终于烧出一壶热水,漠然不语,用两只杯子来回将水倒凉。

    贺逐山端着水与药走向阿尔文,阿尔文立刻握紧那把十字短剑。但贺逐山对他的防备视而不见,径直伸手扶他后背。

    即将相触的瞬间,阿尔文倏然躲开,可对方显然早有预料,侧身就挡。

    阿尔文防不胜防,一头撞到对方怀里,握着剑的手立刻被人制服——但他是野兽,野兽会撕咬,且从不认输。于是他想也没想,把头一扭,冲着贺逐山手腕就是一下狠咬。

    齿间扯出血丝,牙印又深又重,贺逐山轻轻“嘶”了一声,立刻抽手。

    阿尔文抱着被子躲进角落,向往常一般等待对方的报复。

    但贺逐山和那些人不一样,他和他以前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——

    他只是垂眼看了手腕片刻,眉头也没皱,径直将水和药放在一旁,冷冷抛下几个字:“吃,或者我给你灌下去。”

    和人一样果断淡漠,却又强势得不容置疑。

    他转身便走,好像根本不关心阿尔文怎么做。阿尔文凝视那杯热水,却觉得心像涟漪一样跳了片刻。

    他求贺逐山杀他,贺逐山不仅不杀,还不准他死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贺逐山为什么要这么做,他不问,贺逐山也不说。

    他们谁都不问彼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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